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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离婚的女工 | 有故事的人
发表时间:2017-09-28 10:43:0802:39   来源:本站    点击:3168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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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电影《钢的琴》剧照

连排了我半个月的大夜班,休息那天睡到晌午,就听到外面吵吵的。我一听是沈姐和她男人在说话,男人用脏话骂她,她涨红脸没接,男人像个炮仗一样骂得更难听了。男人像个红脸尖脑袋的不倒翁,他穿着绽裂开的皮夹克,吊着眉毛,满脸涨红,又是酒喝多了。

 

她男人不知怎么的就像公牛一般被激怒,发狂似地殴打沈姐,沈姐捂住肚子尖叫倒下,她男人扯她的头发往里屋拖,沈姐惊恐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都变形了像团烂泥。双脚在空中一通胡踩乱蹬,男人疼得龇牙“嘶”了一声,闭着眼张开一嘴的烂牙,睁开眼后露出平静的凶光。

 

我冲出来,第一脚就踢上他的头顶,骂道:“我操你娘的!打女人你还算是男人吗?”接着一股强劲的酒气熏的我差点没站稳。楼道里一听有人嚷,陆续有人出来,站成几圈围观。

>>> 人人都有故事

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921个作品

作者:废墟守望


>>1

 

我刚到郊区住下,就发现周围漂亮的姑娘不少,工厂和发廊像两条盘缠的蛇长期盘踞马路对面。早上六七点钟,两排鸡蛋饼、肉夹馍、豆浆油条摊子顺着厂子路延伸一直挨到臭水沟。踩点的女工抓着一根热乎的油条、两块带黑糊的圆烧饼,嘴里呼哧呼哧地叫喊:“让让!让!”跟哪吒似地冲锋陷阵。

 

下班后趿着恨天高、摇着水蛇腰的女人就会在烂尾楼一扭一捺地出没。原先是80年代分的职工宿舍,如今早破败得已经被打上一个个圆圆的“拆”。墙面块块倾颓,像生了脓疮发黄水渍。玻璃窗黑透了。我常敞开领子抽着烟和来往的姑娘说笑:“嗳,你说我们像不像住在鼻孔里?”

 

她们笑的咯吱吱的,也有觉得没趣走开的。不上班的时候,我叼着烟,光着膀子在楼下的林荫里转悠,枝丫上的叶子漫空茏翠,逗逗姑娘吹吹牛皮,一呆就是一下午。

 

几个退休的厂工在树荫下下象棋,这儿的树有二十来年历史了,80年代老国企一分房时据说一个老干部闲得没事干就种了不少树,得亏了那位干部,如今后人得了这片荫凉。做保安的老赵拎着收音机,往看局的三五个冒尖的脑袋里拱,捧个茶杯往杯口吹气,无聊时按下收音机哼哼,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翘起二郎腿晃得黑皮鞋颠颠的。

 

“厂花”沈红玲是所有男人绕不开的话题。我第一次来这儿看走老炮,老赵就连声叹气,道;“小沈命不好,和那种男人过日子。”

 

“她男人太不是个东西啦……”“呸死了,矮黑瓜一个,真是鲜花插牛粪上了。”

 

有个叫“主任”的站一旁抽烟,派头不小,有五十岁了,油头还是光亮的,衣领熨得一丝不苟,烟头杵老高,眼睛雪亮地盯着“卒”,道:“这种女人多的是,好女人多了,就不值钱喽。”说完焦黄的手指一落定,双眼放出愉悦的光芒。

 

“胸脯够挺,屁股跟西瓜样圆滚滚的。嘿嘿……”老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说完,大家都“轰”地笑了,老赵趁机把头埋下去吸进一口茶。

 

我住的是老房子,阴气重霉味大。因为年代久了,老房子总有一股子霉味和尿骚味,下水道被堵死后,排队去楼下公厕的人比早上排队买包子还要多。深夜摸黑去蹲坑,污浊的恶气熏的双腿打颤。一出来倏地一个妇女拎着手电,叉着腰大声问:

 

“大便了吗?给钱!”

 

她用电筒射射墙面,我一看“小便一次3毛,大便一次5毛”。

 

管厕所的妇女人称“金毛狮王”,一头黄发,常咆哮。她婆婆是房东,春夏秋冬都手操蒲扇,用枯藤般的手摇扇柄。老太穿着红绿绸衣,系着茶色丝巾,前胸挂到肚脐了,小脚颤巍巍地追在租客屁股后面说话。老太看着干瘪精瘦的,满嘴皱纹。话多,唾沫星子砸人。老太用蒲扇指指这儿,戳戳那儿。在屋里满地走。“外地的小年青哇,涨价晓得伐,啊下个月俚要多铜钿子。”

 

“这里厕所都上不了,还要加房租钱?”我张大嘴望向老太。她的两根细爪子捏住扇柄摇风,听到我这样说“啪”地一下把扇子要往我身上扇打。

 

我无奈地点点钱交给他,“侬差巴眼,楼下的厕所可去的伐。”她咂着嘴点钞票,她翻过正过点了几遍,摇着蒲扇轻飘飘地走了。瘪嘴里还不忘吐出一句:“圪们拆掉好了哇,外地小年轻是的伐?”

 

>>2

 

厂里宿舍有名额,我只好租房子排队等厂里的人事分八人间宿舍。我住在三楼最东头,到里共有八户人家。紧里头是几个大学生,往外是打工小青年。有个叫婷婷的女工,冬天里也穿丝袜露出红肿的腿。她看到我进屋,顺势也溜进来,挨在我床边挑着眉头说:“哎呦,冷死了,快给我暖床。”“膝盖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捏她大腿问。她就嘻嘻地往我被子里钻,我拽也拽不动,就推她肩膀:“快去找你老相好吧,他等久了要揍你了。”婷婷脸上难受了一阵,又把圆脑袋往我身上蹭,嘴里呼着热气,说:“他看上另一个车间的姐了。”说完她就拍拍枕头,嘻嘻笑着望我。我忽然联想到班长孙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厂里的女工比女鬼都浪。”

 

婷婷二十出头,扎着双马尾,一张脸像个红苹果似的,硬是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蜡油,像个百灵鸟叽叽喳喳的。我嫌她烦,跑出来抽烟,跟其他女工套近乎,她都不在乎。这儿的女工都是这样,仗着年轻就是她们最大的唯一一次的资本。我让婷婷出去,好好找个对象,婷婷不以为然地说:“大家都年轻,玩玩嘛。”

 

我们的工作在流水线上,我们的床、爱情、生活也在流水线上。

 

我刚来两天就知道沈姐也住在这一层。起初,进进出出的人里我就发现有个成熟端庄的漂亮女人,齐项短发,黑亮亮的格外显目。穿的素净,不涂脂抹粉,身上也没熏人的香水味。一打问才知道正是茶余饭后谈到的“厂花”沈红玲。沈姐做操作工,两班倒,皮肤虽不是最白,五官是秀美的。不少愣头青想往她身上贴也不敢,因为从她屋里经常出来一个酒气冲天的男人,就是传说中沈姐不成器的老公。

 

沈姐是陕西人,身上自带那儿的勤快劲,不光自己门前,走廊上其他几户屑子也被扫的光亮,门口的外卖盒子第二天就不见踪影了。下雨了沈姐帮我收衣服进来,交给我时还抹平衣角。我刚搬来,她就和我拉起了家常,寻长问短的。要给我介绍厂里的漂亮姑娘,我逗她,拿她开玩笑,她就憋住笑,满脸红潮。

 

她男人厂里货到了连夜都得加班,还没立秋前的几天都是热燥燥的。沈姐在我门口问:“在家吗?”声音怯怯的,我开门,她不好意思地请我过去帮忙打蟑螂。我也不是白干的,干完活换一碗热腾腾的宽面来,沈姐穿着褐色开司米的对襟,脖子上系一条浅粉的纱巾,半露出细长的颈子,手背在围裙后揩拭着,说:“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面,你尝尝。”她一说话,脖子那儿就软软地动着。

 

宽面冒着氤氲的热气,筷子一拨发现面下掖了几块牛肉片子,芝麻油下还卧了个黄灿灿的荷包蛋。虽然蟑螂横尸得恶心,看到这碗面也觉得吃。

 

我埋头呼哧呼哧地吃得热火朝天,“慢点吃,还有呢。”味道不错,汤里的葱花都被我舔光了。沈姐默默收拾碗筷走了,我心里翻涌起了不一样的情愫。

 

往后我厚着脸找她要活干,她也不生气。周末了,沈姐半敞着门翻炒茼蒿,油烟熏得墙上乌黑,此外,墙上还有些肮脏的看不清颜色的东西糊在上面。我欠身靠在门上,屋里头十来平的地方,放床、头柜,两张油拉拉的板凳,门口靠外有个炒菜的煤气罐,油盐酱醋、电饭锅和碗筷都担在纸盒上,灶台上硬币散着。大米和几棵白菜、一塑料袋子粉丝靠在墙角。沈姐浑身打扮得很干净,和这个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不赶我,我就不走。她便又择菜洗菜,炒菜,添个碗。婷婷路过了就酸不拉几地说:“小两口真恩爱啊。”沈姐的脸刷地羞红到耳根。半晌她说:“姐跟你商量个事情。今后你要吃饭姐给你送去吧,免得人家说长长短短的。”沈姐说话时脸埋进碗里,乌溜溜的头发低倾着,并不看我。

 

>>3

 

厂里一周大夜班一周长白班,下班了男工嚷着要做桑拿,我们不去的就聚在一起打牌赌钱,我最爱玩炸金花,一听到叮铃铃的下班铃声,血液都快沸腾了。觉也不睡,从袜子里掏出一百五十地往桌面扔,一局又一局,没玩没了,一夜过来各人熬得双眼通红,肚子怄臭得满嘴臭气,哈气连天。我桌前通常先是一堆小山,又变成几撮零钱,到了最后一毛不剩。困乏到那种程度输赢也没感觉了,回去后身体软绵绵的,走路也没力气,就靠在沈姐门前的柱子抽烟,趁人不注意把烟头捻在窗户缝隙里。红棕木格子里塞满了我的烟头。心里想着要是早几年来昆山就好了。

 

排大夜班的时候,我常和她男人照面。男人个头不高,老实,木讷。爱喝酒,酒喝多了就打沈姐。初秋那会儿,我和她男人干了一架。月亮清幽,寂静的夜晚隔壁传来女人“嗷嗷”的叫声,又有哭声和隐隐的骂声,我不好多管就咳嗽。后来动静越来越大,我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隔壁房间传来的。有几个女工披着衣服陆续聚在走廊议论,谁也不敢上前打问。我敲她门,门一开浑浊的酒气从男人嘴里大口大口呼出来,嘴角哈喇子直流。男人红着眼,狰狞的面孔像地府来的罗刹,举起拳头当榔头似的砸蒙我。几个女工吓得边跑边哇哇直叫,沈姐拦腰抱他,披头撒发,满脸泪痕,脸红肿了一圈。她在后面撕声哑叫:“你们快回去。姐的事情你们别管了……”

 

她男人力气大我打不过,一头栽到凳子上,撞破了头,血直流。第二天,他拎了一把香蕉,垂着脑袋双手交叉叠在胸前,黑脸里硬挤出笑,我仔细看他,眼睛又小又洼,铁红色的颧骨高耸,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对不住啊,兄弟!和厂里的老家伙喝多了,耍酒疯的,兄弟你……”他不知说什么便“嘿嘿”笑,露出两排黄牙。沈姐的男人怎么是这样?我失望地挥挥手说:“罢啦罢啦,你打女人终是不对的。”“是是是!”他说着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几巴掌。两腿夹的直梆梆的。沈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往回拽他的衣袖,说:“算啦……”

 

这个男人喝醉就跟畜生一个德行,排我白班那天,我出门发现楼道的水泥台阶上全是一坨坨粪便。每隔两三阶就有一处。一直连到沈姐微敞开的门前。还有空酒瓶倒在门口。

 

我正要开口骂,沈姐拿着拖把、纸篓和黑塑料袋匆匆的过来,弯下腰红着脸清理地上的粪便。她尴尬地解释道:“他又喝多了,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笑话了……”

 

这事情不知怎的传到房东老太的耳朵里,她拿着蒲扇急跳脚,唾沫星子往男人脸上啐,骂道:“缺德的仔,你给我这瞎遭腾哇。该给我滚伐……”男人被骂的闷声了,鼓着脸,双手贴合裤缝。

 

老太骂累了,靠在凳子上,喘着粗气,说:“下次就叫你吃掉了哇。”沈姐的男人面部呆若母鸡,头如捣蒜地说:“我吃,我一定吃。”说完忽然绷直双腿,夹紧屁股踏起正步踢高腿,像个小丑似得卖弄。沈姐缩在角落里,低头抠着手掌不说话。

 

很快,沈姐老公得事情整个厂里都知道了,厂里的女工窃窃交谈。“沈姐的男人喝多了随地大小便呐。”“沈姐是高中毕业的,怎么会看上二百五呢?那个男人又粗又糙,白瞎了。”

 

“是啊,你看人家红红,现在嫁给了厂里来的大学生,有房有车的,用的都是大几百的眼霜。那个大学生,185的个头,家里还是个什么干部捏!怎么就瞎眼看上那个烂货呢?和厂里的男人都睡遍了还当宝呢。”大家哄笑,就散场了。

 

楼下桂花开了,沈姐常坐在石凳上发呆。女工喊她一起买衣服,她摆摆手,操着一口家乡话打电话。下棋的老家伙坐在不远处,无精打采的。一个下午过去了,老赵不停地打嗝没开收音机。最后打成平手的家伙赌气说:“快拆吧,拆了就建新广场,谁还来这儿了。”

 

树荫照在沈姐微斜的身上,她在阳光下照出了雀斑,沈姐洗过头,水珠子滴滴拉拉的,和暗夜里桂花的香气一样浓郁。

 

>>4

 

连排了我半个月的大夜班,休息那天睡到晌午,就听到外面吵吵的。我一听是沈姐和她男人在说话,男人用脏话骂她,她涨红脸没接,男人像个炮仗一样骂得更难听了。男人像个红脸尖脑袋的不倒翁,他穿着绽裂开的皮夹克,吊着眉毛,满脸涨红,又是酒喝多了。

 

她男人不知怎么的就像公牛一般被激怒,发狂似地殴打沈姐,沈姐捂住肚子尖叫倒下,她男人扯她的头发往里屋拖,沈姐惊恐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都变形了像团烂泥。双脚在空中一通胡踩乱蹬,男人疼得龇牙“嘶”了一声,闭着眼张开一嘴的烂牙,睁开眼后露出平静的凶光。

 

我冲出来,第一脚就踢上他的头顶,骂道:“我操你娘的!打女人你还算是男人吗?”接着一股强劲的酒气熏的我差点没站稳。楼道里一听有人嚷,陆续有人出来,站成几圈围观。

 

“妈了个逼的,你这个小瘪三,皮痒痒了啊?”她男人扑上来,疯了,左勾拳右勾拳往我太阳穴打。我吃不住趴下了。沈姐在后面蓬头垢面的,哭着捶他,推他,咒他。他转身操起煤气灶面上的小铁锅,要往沈姐脑袋上砸,几个胆大的女工去夺男人手里的锅,被男人打得尖叫声此起彼伏。

 

男人打累了,就歪着脑袋,摇摇晃晃地下楼。

 

我爬起来,看准他后背就要捶下去,忽然我一个酿跄,回头一看沈姐拉扯着我的衣角,她蜷缩在地上,眼泪簌簌直流。沈姐抓紧我的衣角不撒开,泪汪汪地哀求道:“我求求你了,姐的家事你别管了吧……”

 

我捂着被打的脑袋嗡嗡的,有气无力地说:“沈姐,你放开!这个狗日的打女人,今天我好好教训他一顿……”沈姐只是哭而不撒手,我无奈只好坐下,郁闷地抽烟。“家庭暴力,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有女工递来红花油和膏药。

 

几个人把沈姐驾到床上,沈姐蓬着头,用抽噎、断续的语调说:“姐知道你们热心肠为我好,今后这些事情你们……别管了成吗?你们要是真的为姐好,就别问了。”沈姐边说边起身推大家,像赶小鸡似的撵,“活该啊!”有个年纪大的女工摇着愤愤地说,沈姐这种逆来顺受引起了女工们的不满。

 

那一晚,很冷。水里的影子被风吹的一抖一抖的。我把烟掐灭了,迟迟不能入睡,竖着耳朵听一晚上,沈姐的男人没回来。

 

>>5

 

第二天,沈姐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桃核,路是完全走不了了。我借来孙哥的电瓶车带她去医院,沈姐有点犹豫。“上来吧,你不去看能行吗?”她被我说动了。到了医院,导医台的胖护士看沈姐的右腿在地上拖着,就催:“沈红玲吗?快点!喊你五六遍了!”胖护士像指挥官似的坐在一个半圆形的桌台后,横着脸。“催个屁啊!”我冲她,她不做声了。

 

沈姐踱步进了骨科,我上前扶她被轻轻推开了。她把红色的条纹袜褪了大半。露出了发青的脚面,脚踝那里明显有一块发肿,靠近后脚跟那侧乌青得更深了。

 

医生看了下乌青的脚面,淤血堆积。“先去拍片子,一楼交钱等报告。”医生说着就对着机器哔哔地击打起来。

 

沈姐接过单子第一眼就看数字,110,屁股坐着不安了起来。

 

“沈姐,我来吧!”我把买烟钱从口袋里抽出来。沈姐笑着推推。她把两百块叠好捏在手掌心,拇指摩挲了一会上面的花纹,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捏实了才交出去。她不心疼自己,只是心疼钱。

 

其实,沈姐每天都要弯着腰照着机器接线头,时间长了腰骨那儿就疼得受不了,沈姐一有空就捶腰。医院的走廊上,风吹过,沈姐额前的头发就吹乱了。

 

诊断报告出来了,医生平静地说:“右脚两处骨折,要打石膏。”医生说,机器啪嗒啪嗒响起。

 

沈姐哆嗦着嘴唇,低声问:“能不能不打石膏啊?”“不能。”医生没抬眼。

 

沈姐说:“医生,我再请假领导肯定会说我的!”医生白了她一眼又继续写下去。

 

刚出门,沈姐的眼睛就像开闸的水坝将泪水倾泻而出。

 

“沈姐,离了吧!反正你没孩子,你和这个男人吃苦受罪的。”我说。

 

在医院里,我们意外地看到厂里经常去洗桑拿的男工,五十来岁了,和老婆两人僵冷着脸坐在皮肤病科室外。他老婆斜着眼看他,不时撇着嘴掉过头,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男工得了性病。

 

沈姐眼泪都哭没了,眼皮肿得像发涨的馒头。我骑回去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擦黑。月亮照在乌黑的马路上,月桂的清香从工厂路上一阵阵传来。月光像盐,一切平静,撒在每一个看不见的伤口上。

 

>>6

 

我想劝她,可是也知道这是徒劳的,沈姐缓缓揭起裤管,月光下依稀可见瘦削的皮骨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我还没看清,她放下裤管自言自语地诉说起来:

 

沈姐的男人和她出生在同一个村子,只隔了三排人家。男人打小就很沉默,不爱说话,经常被高个子的男生欺负。沈姐做完作业了,割野菜挑菜喂猪,他就躲在草垛后面偷看。有时候走在沈姐前面,一步一回头。

 

沈姐男人初中念完就去当兵,当了两年义务兵,出回后满脸红光,性格不闷了,烟酒都沾,喝了酒就打架。喝多了就流着泪唱军歌。沈姐毕业了也出来打工,几个老乡牵线搭桥,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同居了。

 

沈姐的男人一直没正式娶她,沈姐娘家说了,“这么些年了,连一个铜眼子都没瞧着。”

 

男人的母亲是沈姐的瞎眼姑婆,在世的时候很厉害,嘴毒,前后村人都领教过。瞎眼姑婆不仅眼瞎,心也盲,一直瞧不上沈家,从她儿子第一次带沈姐进门就没好脸,总挑沈姐毛病,逢人便说“小沈手脚凉,做事不麻溜,像她妈!这种婆姨是娶不得的!”。

 

转眼都二十七八了,姑婆也死了有两年了,过门这事儿还是拖着。沈姐的男人不上心,他父亲又是村里出名的“油棍子”,好吃懒做,滥赌。还和村里两个寡妇有一腿。

 

村里几个有威望的亲戚不沾事,沈姐父亲这几年生病借钱被借怕了,众人对她家态度不冷不热的。沈姐的妈就哭,去求村里的四大爷,四大爷人憨,和气,头上答应好好的,正要去呢就在家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跌死了。本来再过几天就满八十了。村里至此都闭口不谈了,谁去提亲谁晦气。

 

刚来这儿,男人学理发,和人斗嘴,被几个黑社会小年轻按住,浇了一头屎尿。“以前喝醉了在外面胡闹也罢了,打那次被人羞了一次,就拿我出气了。”沈姐红了眼眶。

 

男人待业在家也不是个事,沈姐就托人介绍男人到电子厂上班,又因为说话太冲不服管,和领导干架了被开除。在家呆了半个月出来给厂里配货送货。交了狐朋狗友,爱去“天上人间”。那地方我也知道,晚上总会亮起暧昧的霓虹灯。孙哥带我去过的,莺莺燕燕的站成一排,里面做兼职的女工,穿着奇装异服,叫别的名字。

 

虽然在沈姐婆婆去世第二年两人就领了结婚证,酒没办,日子也没挑,两个人就这么凑合地过了。蹉跎七八年了,男人还是没钱给彩礼。“别说八万八了,就是一万八都不肯掏。唉,我老父亲治病钱都指望着呢。”沈姐无奈道。

 

“我们老家那边没办酒就不算过门。”我说,沈姐说她问过男人:“我俩的日子什么时候挑?”男人躺在床上,电视机开着,屏幕的荧光在脸上一闪一亮的,他说:“挑屁嘞!还要给你家彩礼啊。就你?你配吗?不下蛋的母鸡。”说完又跟烂泥似的一动不动。

 

沈姐平静地歪歪头,脸腾地红了,说:“都怨我,生不出孩子来啊。”

 

>>7

 

沈姐低着头,黑暗中眼角泛光,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是她出奇的平静,回顾往事,语调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愫,说不清好坏。月亮寂静,蟋蟀鸣叫。

 

沈姐生不出孩子不能全赖她,事实上她之前有过孩子。刚怀上,沈姐的男人高兴啊,他给沈姐炖鸡汤,亲手喂她,烟酒都少了。沈姐以为日子终于熬出头了。回老家一查,是个女孩,男人立马让她打掉。沈姐不肯,母亲就劝她,还是流了吧,生下来日子不好过,孩子也跟着吃苦受罪。沈姐含泪流了,在家休息两天又去上班。过两年又有,可一查还是女的,就这样流了两次身体虚弱怀不上了。男人表面上当什么事没有,可一沾酒就跟发癫的畜生般,用烟头戳沈姐,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沈姐受不了跑走几次,男人醒酒了就去认错,挺胸收腹夹臀,双手紧紧贴裤缝,站得笔直地认错。沈姐哭骂,让他跪下他就跪。沈姐说话的时候有种悲壮的色彩。

 

沈姐是个认命的女人,她常自我安慰罢了罢了,这个二百五男人就是自己的宿命。

 

厂里的阿姨体己地悄悄对她说:“红玲啊,你赶紧离了这个男人吧,不是个东西啊。”沈姐每次都点头,可是没有离开的勇气。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都会追问彩礼的事,她要说日子过不下去了,母亲就责怪她胡闹,哭着说父亲的病,埋怨她不孝。沈姐眼里泛着泪花。

 

“你得把你被打的事告诉她。”我插嘴。沈姐又捶起了腰骨,面色痛苦地说:“日子苦,我妈知道的。每次都说过日子总是有矛盾的,忍忍就好了。我要多说了几句,我妈说我这样年纪大的又流过孩子的,谁肯要啊。再说,我爸年轻时候也打过我妈的。现在老了,屙屎屙尿的瘫着,哪一样还不是得靠她?”

 

我不知说什么好。沈姐清幽的面孔抬了抬,说:“其实他也怪可怜的。也就是我了,没人能受的了他。其实他不喝酒对我还是挺好的。”沈姐抬头时,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

 

见我一直沉默,沈姐又说:“我这样没有人会要的。就这么凑合凑合过吧。”

 

第二天一早,她男人扶着她左膀子,沈姐拄着一根拐杖,靠着右边胳肢窝的力量艰难地撑下楼梯。沈姐回头时我们四目相对,她脸上出奇的平静,流露出一种机械麻木的神情。

 

厂里的宿舍名额终于下来了,这边也要拆迁了。后面一幢楼“拆”字已经被拆了一半了,心急的房东老太扇着冷风,她分了五套安置房,乐呵呵地看我们一家家从黑洞里搬走,咧着嘴说话跟镰刀割菜似的。“快点哇,快伐。小年青快哇!”我搬走的时候,沈姐她端着半盆黄色液体的面盆,跛着脚一崴一崴的出来。头发蓬乱,发梢枯了许多,前额汗缀在发梢。我们点点头。大白天的,她去倒尿。身后阵阵凉风来回窜着。

 

厂里的谣言四起,几个妇女说看见沈姐被打的鼻青脸肿,又说沈姐辞职了,一个人回老家。女工奚落她,命不好。也有可怜她的,说她男人该死,可恨,应该下药毒死。总之,我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后记

 

拆迁后,楼下热闹的棋局逐渐冷清了,老赵中风后来这儿的人越来越少。收音机还留在石凳子那儿,几个老家伙隔三差五来转悠。“主任”坐在桂花树下,张开满口黄牙的嘴,咿咿呀呀地跟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他睁大眼睛摇头晃脑的,后面几幢在建的楼已经高挂头顶了,渣土车呼啦呼啦地在路上飞驰,碎石子就在地上飞滚起来。几个来回后,象棋子上都是蒙蒙的细灰。楼盘盖起来了灰尘很大,“主任”的手在膝盖上打拍子,还在大声唱:“阿庆嫂真是不寻常,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

 

“主任”有点较真,渣土车每开过去,他就比平时声音放大很多。就算唱得比渣土车的声音大,又能怎么样?

 

厂里效益不好,做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倒闭了。婷婷结婚了,跟了本地人生了两个女娃结婚了。直到这个厂子完全消失了,高楼拔地而起,谁也不知道沈姐,那些冲锋陷阵的女工,那些年轻过的人们,现在究竟在何方?

 

(本文所录故事为当事人转述)

 

本文首发于自媒体“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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