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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版“聊斋”:这些古代妖怪会从书页中爬出来......
发表时间:2017-09-28 10:42:4702:39   来源:本站    点击:3168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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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山乡原野之中必然隐藏着神秘精怪最古老的样子。

那里面一定隐藏着盘踞在我们内心的、令人眷恋却又离奇古怪的妖魔。

希望有一天,亲自去一趟远野。

——京极夏彦

魑魅魍魉,万物皆灵,百鬼夜行,众所周知,日本是个"居住着八百万神灵"的国家,在现代科技的冲击下,妖怪们还能在一方岛国上"活"得好好的,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原本,神祇与妖怪一本同源,如光影之辨,皆出自远古先人对于自然的不解与敬畏,只不过前者升入天宇供人膜拜,后者则披着浅黑色的外衣下沉,遁入世间的灰影。某种意义上,千万年斗转星移,我们更习惯将幻想延伸去未来,"现代神话"终究是个伪命题,那些带着神秘色彩、瑰丽多姿、光怪陆离的妖魔世界,还是离我们渐行渐远。

而日本则似乎是个逆潮而动的国度,"妖怪学"素被捧为显学,就像西方的宗教神学一般始终在学界、在民间、在人们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其特有的妖怪文化也通过动漫、游戏、影视等传播媒介散发出崭新的光泽,对外完成了文化的逆向输出。

深夜,推门,漫街,密集的石板上浮出大大小小的光泡,那些或是狰面獠牙或是可爱活泼的妖怪们一个个从阴影中升起,争斗,吸食精魄,或者与人上演几段爱恨情仇——这不是梦境,而是可以通过阅读所抵达的幻想乡。

天狗、座敷童子、狐狸……这些著名的妖怪国人已然耳熟能详,被日本人奉为妖怪研究鼻祖的柳田国男远涉山野追溯山精妖怪的源头,留下传世经典之作《远野物语》,"日本版的《聊斋志异》"。这部名著作为诸多妖怪题材创作者的灵感源头存在已久,现由作家京极夏彦重混再制,那些尚带着古典气息、未染改编痕迹的精怪鬼魅们,又将吟咏着低沉的歌谣、迈着轻魅的步子走进当下……


《远野物语Remix》 partB

注:本书经京极夏彦重编重排,下文数字标题即书内标题。

 

十七

 

相传远野的世家,有些人家住着叫作座敷童子的神明。

这样的人家绝不算少。

据说这种神偶尔会在人前现身。

大部分为十二三岁的儿童形姿。

土渊村大字饭丰住着一个叫今渊勘十郎的人。

今渊家的女儿就读高等女学校,平时不在家,当时正逢学校放假,她便从寄宿的地方返乡回家。

就是那时候,女儿在走廊上碰到了座敷童子。

那不是家里的人。

女儿大惊失色。

据说那座敷童子是个男孩。

还有,这也是最近刚发生的事。

佐佐木家也在那个村子,位于山口。

有一次,佐佐木的母亲一个人在缝补衣物。

结果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翻动纸张般的沙沙声响。隔壁房间是主人房,现在是佐佐木的房间。而佐佐木去了东京,并不在家。

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

莫非有小偷?佐佐木的母亲起疑,下定决心起身开门。但房间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母亲在那里坐了一阵。

结果这回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吸鼻子般的声响。唏呼唏呼的声音不停地传来,就像在吸鼻涕一样。

母亲想:啊,是座敷童子吧。

这么说来,相当久以前,就有传闻说佐佐木家也住着座敷童子。

传说有这种神明的人家“富贵如意”,不论是想要金钱还是地位,都能成真。

 

十八

 

座敷童子有时也会是女孩的模样。

同样在山口的世家,山口孙左卫门家,长年以来住了两个女童神。

某一年。

同村某人因为有事前往镇上,在归途中遇到了怪事。

小乌濑川的中游有一带叫留场,那里的水渠上架了座小桥。

过了那桥就是村子。

男子在那里停下脚步。

因为他看见两名模样秀美的姑娘结伴走了过来。他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她们,很陌生。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正要回去吗?两名姑娘打扮不俗,神态却都很落寞。

男子叫住正要过桥的她们,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姑娘们齐声回答:“我们是从山口的孙左卫门那里来的。”

孙左卫门家里没有这样的女孩。孙左卫门家的女儿是独生女,年纪比她们更小。男子感到讶异,问:“那你们要去哪里?”

姑娘们回答:要去某某村的某某氏那里。

那是离土渊村有段距离的农家。

听到这话,男子恍然大悟。

这两个姑娘不是人。那么……孙左卫门家完了,他想。

后来没有多久,孙左卫门家就绝后了。家人误食毒菇,连用人都死光了。只有一个刚满七岁的小女孩幸存,她没有嫁人,也没有生子,孤独地老去,据说在不久前病逝了。

而某某村的某某氏,现在仍是富裕的豪农。

 

二十

 

据说发生在孙左卫门家的凶变是有前兆的。

有一次,男丁们正在用锄头扒出储藏的草料。男丁插入锄头,搅拌草料的时候,发现里头藏了一尾大蛇,是一条非常巨大的蛇。男丁们吵闹起来,孙左卫门闻声赶到,制止说:

“不要杀蛇!”

然而男丁们不听主人劝阻,把蛇活活打死了。

结果——被杀死的蛇底下的草堆钻出了数不清的蛇,四处爬窜。男丁们觉得好玩,把那无数的蛇全给打死了。

打死是打死了,但大量的蛇尸无处丢弃。

但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便在屋子外头挖了个洞,把蛇埋起来,盖了座蛇冢。

据说杀死的蛇装了足足好几箩筐。箩筐是用来搬运蔬菜,类似竹篮的东西,可见数量惊人。据说连究竟杀了多少条都不清楚。

 

十九

 

就在杀蛇的骚动之后。

孙左卫门家庭院的梨树周围长出了许多陌生的菇。

男丁们发现这菇,为了能不能吃、要不要吃而议论纷纷。主人孙左卫门见状制止说:

“那种东西最好别吃。”

但一名下人说:

“不管是什么菇,只要跟去皮的麻茎一起放入水桶,仔细搅拌后再吃,就不会中毒。”家人都信了这话,孙左卫门全家上下几乎都吃了菇。

吃了菇的人都死了。

七岁的女儿碰巧出门玩耍,不知道去玩些什么,乐不思蜀,忘了回家吃午饭,结果逃过一劫。

村中数一数二富有的孙左卫门家就这样突然灭门,全村人都不知如何是好。骚动还没有平息,就有许多远近亲戚听到消息赶来。

有人说:

“孙左卫门生前向我借过钱。”

又有人说:

“孙左卫门生前跟我说好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主张,搬走家里的物品。等注意到的时候,不仅是财货家私,连味噌等用品都被搬得一干二净。

身为山口村创村一族,代代继承孙左卫门之名的富豪之家,一夕之间彻底灭门,香火也断绝了。虽然不知道是第几代,但这一代的孙左卫门,成了最后一个孙左卫门。

 

二十一

 

最后一代孙左卫门,是村中难得的有学识的人,据说他会从京都订购和汉书籍,耽读其中。不过虽然满腹经纶,却也是个出了名的怪人。

有一次,孙左卫门想出了一个亲近狐狸来增加财产的方法。

然后他付诸实施。

首先,孙左卫门在家中庭院盖了座稻荷(译注:稻荷神为掌管五谷的仓稻魂神。祭祠的总本社为伏见稻荷神社。俗信稻荷神的使者是狐狸,故民间有时将稻荷神与狐狸混同在一起)祠堂。接着他亲自前往京都,从伏见稻荷大社请来了正一位(译注:颁予神社的神位中最高的一级)稻荷神的神位,请神移驾庭院的祠堂。后来孙左卫门每天一定参拜祠堂,并亲手供奉一片油豆腐,虔诚敬拜。不久后,狐狸真的现身了。

孙左卫门驯养狐狸,而狐狸似乎也渐渐习惯,开始亲近孙左卫门。即使孙左卫门靠近,狐狸也不跑,伸手抓它的脖子也不会反抗。

即使如此——

孙左卫门家还是灭绝了。

这表示不管那狐狸是什么,都无法破除降临到孙左卫门家的大祸。

“就算豢养什么狐狸,也没有半点保佑。亏他那么努力供奉,一族老小还是全死光了。像我们这里的药师如来,什么都不必供奉,但还是比孙左卫门的稻荷神更有庇佑多了。”

村里药师堂的看守人动辄拿孙左卫门当笑柄这么说。

 

一百

 

船越村的一名渔夫,某天上吉利吉里去办事,和同伴一起踏上归途。忙东忙西的,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当一行人走到闻名的险峻路段——四十八坡一带时,时间已经超过半夜了。

渔夫在小溪流经之处碰到一个女人。

似曾相识。到底是谁呢?渔夫定睛细看,那居然是自己的妻子。

——不。

这不可能,渔夫心想。三更半夜的,妻子不可能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她没有理由过来。即便有理由,凭女人的脚力,上下如此险峻的坡道,不可能还这样一派轻松。不可能是妻子。

绝对是怪物——

渔夫如此断定。

这么定下心后,妻子熟悉的脸庞顿时看起来就像个怪物。渔夫立刻掏出切鱼刀,从背后刺穿了妻子的身体。

妻子发出哀切至极的惨叫声,倒地死了。

渔夫认为怪物一死,必定会现出真面目。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尸体依然是妻子的模样。

渔夫渐渐怕了起来。难不成自己干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这会不会真的是妻子?

如果是的话……

渔夫忍不住开始心慌意乱,把后事丢给同伴,自己先赶回家了。渔夫跑啊跑,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自家,打开家门。

妻子在家。

一脸若无其事。

不,本来就没事吧。渔夫松了一口气。

妻子看见丈夫非比寻常的模样,露出讶异的样子。

“你回来得太晚,我正在担心——”

她又接着说:

“其实我刚才打起盹来,做了个可怕的梦。在梦里,因为你这么晚了都还没回家,我便到途中去看看,顺便接你——结果在山中遭到陌生人威胁,差点没命。”

在梦里就快被杀死的时候,我醒了过来,妻子说。

——难道?

渔夫心想。这下就说得通了。渔夫再次折返原处。

回到四十八坡的小河,不出所料,朋友们一脸惊愕,脚下倒着一只狐狸的尸体。据说渔夫杀死的女人,在同伴监视下渐渐现出真面目,最后变成了一只狐狸。

狐狸就是这样的吧。在梦中前往荒山野外时,有时会借用狐狸的兽身。

 

六十

 

这也是和野村的嘉兵卫老翁的经历。

有一天,嘉兵卫老翁躲进雉鸡小屋,等待雉鸡现身。

雉鸡小屋是一种极小的圆锥形小屋,仅容一人躲藏。猎人会静静地埋伏此处,等待雉鸡或山鸟前来啄食果实,再射杀它们。

但即使好不容易等到雉鸡现身,也都被不时跑出来的狐狸吓跑了。

狐狸一再碍事,害得鸟都跑光了。

因为那狐狸太可恶了,嘉兵卫老翁决定先射杀狐狸,便架好枪支,守株待兔。

没多久,狐狸出现了。这个臭家伙——嘉兵卫老翁瞄准猎物,然而狐狸却转向他,露出装模作样的神情,就像没把他当一回事。

嘉兵卫更是气得牙痒痒的,心想“等着瞧,看我这就收拾你”,扣下扳机——然而却没有着火。

哑火。

太奇怪了。

看着狐狸悠然自得的模样,嘉兵卫内心渐渐涌出不安。

他决定检查枪支。

结果——

令人惊讶的是,枪身从枪口到把手处,竟都塞满了泥土。身为猎人,猎枪是嘉兵卫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因此他从来没有疏于保养。他检查过无数次,不可能塞了泥土。

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塞的?

这真的——是狐狸所为吗?无人知晓。

 

一百零一

 

有个旅人在经过丰间根村的时候正好入夜。

注意到的时候,四下整个暗了下来,身体也倦了,因此他打算今晚找户人家,请他们收留。幸而熟识的人家灯亮着,他便朝着那灯火走去,想要休息。

一敲门,朋友立刻出来应门说:

“啊,你来得正巧。其实今天傍晚家里有人过世,我得去找人帮忙,但家中无人看守,我没法出门。又不能丢下尸体离开,我正在没辙呢。可以请你替我看一下屋子吗?”

然后那人不容分说,抛下旅人去叫人了。

这下麻烦了,但既然都碰上了,也无可奈何。旅人进了屋,坐在地炉旁抽烟休息,替朋友看家。

死去的似乎是个老妇人。

尸体安放在内室里。

虽然不太想看,但令人好奇。旅人不经意地望过去一看——

躺在地上的尸体竟慢慢地坐了起来。旅人吓得魂飞魄散。

但——

他心念一转,觉得这一定是幻觉,便镇定心神,再次静静地环顾家中。结果他发现厨房流理台底下的排水口有东西冒了出来。

咦?仔细一瞧,似乎是狐狸。

狐狸正把头伸进洞里,像是在频频窥看尸体。

旅人察觉这是狐狸在恶作剧,便缩起身体,蹑手蹑脚地离开屋子,绕到后方的便门。探头一看,果真是只狐狸。狐狸正踮起后脚,攀在墙上,把头伸进流理台的排水孔。它居然幻惑人的视觉,而且乱动死人,真是个遭天谴的家伙。

旅人捡起后院地上的棍棒,打死了这只狐狸。

至于是狐狸施展某种魔力让尸体活动,或只是让人看到这样的幻觉,就不得而知了。

 

九十四

 

这是住在和野一个叫菊池菊藏的人,有事去柏崎的姊姊家时遇上的事。应该是去参加某些喜事。

菊藏酒足饭饱,把剩下的年糕收进怀里,经过爱宕山山脚的林子,往和野的自家走去。结果他在森林里遇上认识的人,是住在象坪的一个叫藤七的大酒鬼。藤七和菊藏是好哥儿们。

两人在林子里巧遇的地方,刚好是一小块草地。

藤七指着那草地笑道:

“怎么样?要不要在这里比一场相扑?”

菊藏也许是心情愉快,答应了他的邀请,两人在草原上扭打起来,玩了一会儿。

然而藤七实在很弱。因为可以轻易抬起来,菊藏便尽情地将他抱起,随意扔掷。因为太好玩了,两人玩了三场,次次都是菊藏获胜。

藤七说:

“今天实在打不过你。好了,咱们走吧。”这天两人就此道别。

走了四五间路,菊藏赫然惊觉。怀里的年糕不见了。是掉了吗?他折回相扑的草地寻找,还是没有。

菊藏这才想到,看来那个藤七是狐狸变的。但被狐狸捉弄,还被偷了年糕,这么丢脸的事实在不好跟别人说。太不光彩了。再说,也没有证据真的是被狐狸骗了。因此菊藏隐瞒了这件事。

后来过了四五天,菊藏在酒铺碰到藤七。

菊藏一直没有把相扑的事告诉别人,但看到藤七本人,还是想要确定一下,便问了藤七。

藤七说:

“我怎么可能跟你玩相扑?那天我去了海边。”

因此菊藏遭狐狸捉弄一事,已毋庸置疑,而且只被藤七一个人知道了。

但菊藏还是把这件事瞒着藤七以外的人。应该是觉得太丢脸了吧。不过去年春节,他不小心自己泄露了秘密。

大伙一起喝酒,聊到狐狸的时候,他忍不住说了出来:

“其实我也——”

菊藏被大大地嘲笑了一番。顺带一提,象坪是地名,也是藤七的姓氏。

以前我(柳田)在《石神问答》这本书里,研究过象坪这个地名。也许是这个缘故,这段故事我听得兴致盎然。

 

九十三

 

这也是和野的菊池菊藏的遭遇。

菊藏的妻子是从笛吹岭再过去的栗桥村大字桥野嫁到和野来的。

妻子回娘家的时候,菊藏五六岁的儿子糸藏生病了。菊藏一个人束手无策,一筹莫展,过了中午左右,便让儿子睡下,一个人去桥野岳家接妻子。

前往栗桥村的途中,会经过夙负盛名的六角牛山峰。山路上树木浓密,极为难行。尤其是从远野下去栗桥的路形成“乌多”(译注:原文为“ウド”(udo),无汉字),十分险恶。

乌多是两侧山壁高耸的地堑,道路左右皆是耸立的悬崖峭壁。阳光都被这绝壁给遮住了。

绝壁愈来愈高,阳光被阻绝,前方开始变得昏暗时——

背后传来叫声:“菊藏!”

因为明明白白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菊藏回过头去。但后方不见任何人影。

他慢慢地抬头一看——

只见峭拔的高崖之上,有人正俯视着下界。脸部赭红,眼睛炯炯发亮。

眼睛发亮,就像去年孩子们在早池峰山遇到的山人一样吗?

那异形接着说:

“你的儿子已经死了。”

菊藏听到这话,不是害怕,而是猛然想到儿子。儿子死了吗?不会是真的吧?他心如刀割,再一次抬头仰望时——异形已经消失了。

菊藏急忙赶路,当晚就带着妻子回到和野,但——

糸藏真的已经断气身亡了。

这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八十九

 

要从山口前往柏崎,可以绕经爱宕山的山脚。

这条路就在连接田地的松林旁,来到松林开始变成杂木林的地方时,就可以看到柏崎的村落了。

爱宕山的山顶有一座小祠堂。要前往参拜,必须经过树林里的小径,而登山口建有鸟居(译注:立于神社参道入口的牌坊,显示神域),周边耸立着二三十棵老杉树,旁边还有另一座空荡荡的祠堂。

堂前建有石塔,石上刻着“山神”二字。

这个地方自古便传说有山神显灵。

和野有个年轻人出门去柏崎办事。

他经过爱宕山山脚的树林,来到参拜口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就在他要行经祠堂前面的时候——

看见有人从爱宕山上下来。

是个身形相当巨大的人。

会是谁呢?年轻人停步,从树木之间观察。远远地也能看出那人个子极高大。这附近没有块头如此高大的人。年轻人想要确定来人是谁,便盯着那人的脸,从树下折返回去,来到参拜口。

结果他在刚好转角的地方,和下山来的男子碰个正着。

年轻人突然从树下冒出来,似乎把对方吓了一跳,男子瞪大眼睛俯视年轻人,而年轻人则仰望对方的脸。

那人的脸是鲜红色的。

红到一点都不像人。而且眼睛灿烂生辉。

那人因为惊讶地瞪圆了双眼,因此眼珠子更显得炯亮。

——是山神。

年轻人察觉,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逃到柏崎的村落。

远野乡立有许多山神的石塔,据说这些塔所在的地点,都是过去有人碰到山神,或是遭到山神作祟的地点。石塔是为了安抚神明而建的。菊池菊藏目击的异人也是相同的相貌。他遇见的也是山神吗?

 

六十一

 

这也是和野的嘉兵卫老翁的遭遇。

当时嘉兵卫老翁进入六角牛打猎。

他追赶猎物,深入山中,遇到了一头纯白色的鹿。

传说白鹿是神。

如果这鹿是神,万一伤了它,肯定会有报应。要是把它给杀了,一定要大祸临头。嘉兵卫烦恼起来。他害怕报应。但自己可是个响当当的猎人,要是在这里罢手,绝对会成为世人的笑柄。他——不想被嘲笑。

嘉兵卫甩开犹豫,狠下心来——开枪了。

他感觉命中了。然而鹿一动也不动。还是老样子,伫立在原地。

这时——嘉兵卫也不安起来。

他掏出为了以防万一、平素都带在身上的唯一的黄金子弹,并在上头绑上具有驱魔效果的艾草,认为现下就是那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击发出去。

命中了。然而鹿依旧一动也不动。

——太奇怪了。

这再怎么说都太离奇了。因为太可疑了,嘉兵卫提心吊胆地靠近。即使嘉兵卫走近,鹿也没有逃走,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在近处仔细一看——

原来那是一块鹿形的岩石。

不是雕刻的,而是天然岩石,因此应该说是肖似鹿的岩石吧。

嘉兵卫在山里生活了几十载,居然把石头误认为鹿,这是难以想象的事。一定是魔障所为。

“唯有这时,我心想这打猎的行当,实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嘉兵卫老翁这么说。

 

三十二

 

千晚岳的山中有沼泽。

沼泽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山谷,弥漫着极浓烈的腥臭味。

闯入这座山而能归来的人少之又少。

从前有个猎人叫某某隼人。隼人发现白鹿,追着它来到这座山谷。隼人为了猎得白鹿,在这座山谷藏身了一千个夜晚,等待鹿现身。传说千晚岳这个名字,就是来自于这段逸事。

大概就在第一千天,隼人射到了白鹿。但白鹿没有死,而是逃走了。

鹿逃到下一座山,折断了一只脚。

鹿遁逃的山后来叫作片羽山,就是这个典故。

鹿拖着断肢,继续逃到下一座山,死在那里。

鹿死去的地点,成了“死助”这个地名。这块土地祭祀的神明“死助权现”,就是这头白鹿。

隼人的子孙现在依然在世。

 

九十一

 

远野镇上,有个绰号叫鸟御前的人。

他原本是南部男爵家的鹰匠,精通远野近郊群山。早池峰、六角牛两山的树木、岩石、地形等,从形状到位置,他无一不了如指掌。这个人也是人类学家伊能嘉矩(译注:伊能嘉矩〔一八六七—一九二五〕,人类学家、民俗学家。对台湾原住民研究留下许多成果。并研究故乡远野地方的历史、民俗等,为远野民俗学之先驱)的朋友。

这是他晚年的遭遇。

鸟御前带着朋友到山里采菇。朋友是个熟悉水性的高手,能带着稻草和槌子潜入水中编好草鞋再浮上来,就像变魔术一样,非常有名。

两人从分隔远野市区和猿石川的向山上山,来到绫织村的续石这块外形古怪的奇岩所在地。

爬到续石稍上方处之后,两人分头行动,各自进入山里。

鸟御前决定一个人再上山一段路。

当时的时刻,秋季天空的日头恰好落在距离西山稜线四五间的位置。鸟御前也不是刻意想看什么。

他不经意地一瞥。

看见某块大岩石后方站着一对红脸男女。

男女似乎正在谈话。

鸟御前觉得遇到了怪东西。红脸男女发现鸟御前靠近,张手做出推回去的动作。看起来像制止的手势,是在叫他不要过去吗?

鸟御前不理会,继续前进。

结果女人挨向男人的胸膛。

从状况来看,鸟御前觉得那不可能是真的人。他认为或许是某种妖物变成的。鸟御前这个人为人轻佻,想到可以戏弄他们一下,便抽出腰间锋利的小刀,作势要砍。

结果红脸男抬脚,踹了鸟御前。

瞬间,鸟御前整个人变得神志不清,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和他一起上山的朋友发现他昏倒在谷底。

朋友发现鸟御前不见了,感到疑惑,四处寻找,往谷底一看,整个人吓坏了。因为鸟御前是个精通山林的人,朋友不相信他怎么会坠谷?朋友急忙下谷,确定鸟御前还有呼吸,把他搀扶回家。鸟御前身上毫发无伤,不像是从悬崖摔落的。

鸟御前把事情始末告诉朋友和家人,然后说: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许我会因此丢了性命。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他禁止别人把事情说出去。

后来鸟御前就害了病,躺了三天后死了。鸟御前死得太离奇,家里的人极为讶异懊恼,最后找了一个叫权光院(译注:原文为“ケンコウ院”〔kenko—in〕,无汉字)的山伏(译注:修验道的行者,在山中修行,也称修验者或验者)请教。结果山伏回答:

“鸟御前因为打扰了山神游戏,遭到报应而死。”

这是距今十多年前的事。

 

一百零七

 

上乡村有一户人家,家号河缘。

就在早濑川的岸边。

这户人家的年轻女儿某天到河边捡石头,碰到一名陌生男子走过来。

男子给了女儿树叶等东西。

那人身形高大,面部鲜红,就像涂了朱漆一样。

据说从那天开始,女儿突然领会了占卜之术。

那异人应该是山神。

而女儿成了山神的孩子。

 

一百零八

 

许多地方都有自称山神附身,而能行占卜之术的人。

附马牛村也有这样的人,那个人的本行是樵夫。

柏崎的孙太郎也是自称山神附身的人之一。据说孙太郎从以前就偶尔会发疯,或丧失神智。意思应该是他会毫无理由地突然失控,或失去自我,茫然若失。

据说他有一次上山,得到山神授予的某些法术,从此以后,便不可思议地能读出人心。

这读心之术神准出奇。

而他的占卜之法,也和世上众多的占卜师作法截然不同。

孙太郎不看任何书籍,也不使用道具。

只是和前来委托占卜的人闲话家常。

但说到一半,孙太郎会突然站起来,开始在起居间里走来走去。他一面徘徊,看也不看委托人,只是把浮现心头的想法说出口,就这样而已。

而他说的话一定都会成真。

譬如他会说——

“撬开你们家的地板,挖开底下的地面,应该会挖到古镜或断掉的刀子。如果不把它拿出来,近日之内必有人死。要不然就是屋子会烧掉。”

委托人回家后,照着他说的挖掘地板下的土地,果然会找到他所说的东西。这样的例子,十只手指头都数不完。

 

二十九

 

鸡头山是矗立于早池峰前方的峻峰。

山脚下的聚落也把这座山称为前药师。传说山上住着天狗。

也许是因为如此,即使是想要攻顶早池峰山的人,也绝对不会想要爬上这座鸡头山。人们是害怕天狗吧。

山口有一户家号为羽都(译注:原文为“ハネト”〔haneto〕,无汉字)的人家,家长是佐佐木祖父的竹马之友,但他是个极无赖的人。他会拿斧头割草,用镰刀挖土,总之就是离经叛道,老是乱来。同时膂力过人,年轻的时候,成天胡作非为。

这羽都家的家长,有一次跟别人打赌要一个人登上前药师。羽都家的家长轻易地上山,然后一眨眼就下山了。

虽然他赢了赌注,却有些不太对劲。再说,不管脚程再怎么快,这未免也快过头了。因此旁人质疑他是否真的爬到了山顶,羽都家的家长说,他确实爬到山顶了。

家长说,前药师的山顶上有块大岩石。

岩石上有三名巨汉围坐成一圈。

巨汉的前方——圈子的中央摆了许多金银财宝。

三人发现家长靠近,全都脸色大变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眼光极为锐利,而且神情非常骇人。

即便家长是个无赖,也为之丧胆。他支支吾吾地辩解说:

“我是要去早池峰的,但不小心迷路跑到这里来了。”

结果巨汉说:

“那么我送你。”

接着领头开始下山。家长也拼命追赶。然后不知不觉间,一眨眼就来到了山脚附近。这时巨汉说:

“捂住眼睛。”

羽都的家长照着吩咐闭上眼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但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异人似乎就消失不见了。

 

九十

 

松崎村有座山叫天狗森。

村里有一名年轻人到天狗森山脚附近的桑田工作。

日头还高挂天顶,年轻人却不知为何昏昏欲睡起来。

神志开始混沌不清,这样下去工作也不会有进展。年轻人觉得就算不上床或躺下,坐下来打个盹儿应该也能清醒一些。

因此他便在田埂坐下,假寐一会儿。

正当他昏昏沉沉就快睡着时,忽然冒出一个面色鲜红,身形极庞大的男子。陌生男子站到就快睡着的年轻人眼前,从上方俯视。

年轻人因为睡眠被打搅,感到生气。

他并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反而为人随和。不过他平日就喜欢玩相扑,动不动就想找人相扑。

年轻人揉揉困倦的眼睛,仰望,那张红脸正俯视着自己。

看了就讨厌——年轻人想,站起来问:

“你是谁?从哪来的?”

但男子不答话。年轻人更为光火。他凭恃自己力气大,想要狠狠地把对方推开,便扑了上去,没想到才刚抓住对方——

反倒是自己被弹开,昏了过去。

一直到了傍晚,年轻人才又醒转过来。

当然,巨汉已经不见了。浪费了一天的年轻人就这样回家,把事情告诉家人。

就在这年秋天。

许多村人牵着马,到早池峰山的半山腰去割萩草。正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村人发现那个年轻人不见了。因为人突然消失,众人都很惊讶,认为他躲起来了,四处寻找,却遍寻不着。继续扩大搜索后,发现年轻人竟死在山谷深处。

尸体的手脚各被扯下一只。

这是距今二三十年前的事,也有些老人对当时的事还记得很清楚。

天狗森住着许多天狗,这件事从以前就广为人知。

 

六十二

 

这也是和野的嘉兵卫老翁的经历。

有一天,嘉兵卫老翁追捕猎物,竟不小心在山里待到了入夜。四下已是一片昏黑,来不及搭小屋了。嘉兵卫老翁没办法,只好挨在一棵大树下,用除魔的“三途绳”在自己和树木周围绕了三圈。三途绳是埋葬的时候用来绑棺桶的绳索,据说是连接此世与彼岸的绳索。名称应是来自于彼岸的三途河。

做好除魔仪式后,嘉兵卫老翁抱着猎枪坐下,以便随时可以开枪,然后他开始假寐。

山里的夜静静地深了。

深夜时分。

嘉兵卫听见声响,睁开眼睛。

结果看见一名僧人打扮的巨汉,像翅膀一样拍动着鲜红的衣裳,朝嘉兵卫靠坐的大树树梢覆盖上来。

嘉兵卫是个知名的神枪手。

看我的!——嘉兵卫开枪射击。

不知道是命中了还是落空了,红衣大和尚拍动着衣物,往空中飞去了。

事后嘉兵卫表示,说到他当时的恐惧,真是无以名状,完全是超自然的体验。

三番两次在山中有不可思议的遭遇,每次嘉兵卫都在内心发誓再也不干猎人这行了。他甚至一度向祖神发愿。

但每次他都回心转意,结果一直打猎到年老体衰,再也动不了为止。嘉兵卫常向人说,即使上了年纪,还是抛不掉猎人的罪业。

《远野物语》

京极夏彦,柳田国男著/ 王华懋译

四川文艺出版社/ 2017年4月

内容介绍:

这是一次大师对大师的致敬,妖怪小说家京极夏彦将妖怪学大师柳田国男作品《远野物语》重混再制。那些山乡原野之中必然隐藏着神秘精怪最古老的样子。

据说在其他地方,河童的脸是绿色的。

但是远野的河童,脸是鲜红色的。

村里的孩童把神乐像当成玩具,扔进河里,或是在路上拖行,尽情恶作剧。

但看到小孩子这样游戏,是不能加以责难的。据说制止孩童恶作剧的人,反而会遭到惩罚。神乐大人应该是喜欢与孩子游乐的神佛吧。

想要与狐狸亲近的孙左卫门,每日在稻荷神像前供奉一枚油豆腐,竟真的引来了狐狸……

雪女、天狗、红脸河童、座敷童子、狐狸,亚洲所独有的妖怪文化,活跃于古旧时代的远野,也充斥着我们现今的漫画、电影和游戏世界。

书籍评价:

《远野物语》给我的印象很深,除文章外,他又指示我民俗学里的丰富趣味。

他不只是文献上的排比推测,乃是从实际的民间生活下手,有一种清新的活力,自然能够鼓舞人的兴趣起来。

柳田氏治学朴质无华,而文笔精美,令人喜读,同辈中有早川孝太郎差可相拟。

——周作人

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于明治四十三年问世,是一部堪称日本民俗学发祥之纪念塔的名著。我常年来一直将之作为文学阅读。

——三岛由纪夫

平实的文字如山中炊烟,带着读者进入山岚般变幻莫测的妖怪世界。

——谢金鱼

作者介绍:

京极夏彦Natsuhiko Kyokoku

一九六三年出生于北海道。一九九四年,以蕴酿已久的妖怪小说《姑获鸟之夏》出道文坛。其后以《魍魉之匣》获得第四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嗤笑伊右卫门》获得第二十五届泉镜花文学奖,《偷窥小平次》获得第十六届山本周五郎奖,《后巷说百物语》获得第一三○届直木奖。不断以各种小说类型掳获读者的心。

柳田国男Kuniko Yanagita

被誉为日本民俗学之父。一八七五年出生于兵库县。一九零零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科大学。进入农商务省,历任法制局参事官、贵族院书记官长。一九三五年,创立民间传承会(后来的日本民俗学会),发行杂志《民间传承》,树立日本民俗学独特的观点。一九五一年获颁文化勋章。一九六二年逝世。著作颇丰,主要有《远野物语》《桃太郎的诞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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